王者
2018-09-11 18:5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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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正热播的电视剧《汉武大帝》到了第二十集前后有了些渐入佳境的感觉了。我这么说并不是单指这以前出现的那几处明显、很低级的剪辑错误,也不是说作者在事件的撷取、捕捉上太过杂乱眉目不清,实际上就是演员的表演也该说是到位的,但我总觉得,它缺少了点儿什么,什么呢?

  在几乎所有的问题上,景帝看上去有点儿窝囊。或许,是为了表现那构成中国人性格的重要元素要件之一的“孝道”吧,电视剧用了太多的笔墨来讲述一代帝王是如何在一个瞎眼老太面前那份咽气蹩屁的德性。同样是那位因演了一个太平皇帝而一炮走红的焦晃,在演康熙时那种举手投足间所透出来的冲天霸气一到了景帝这儿,却更多的是些个皱眉叹气,委琐得如同一个做赔了生意的卤肉店老板!

  其实是可以有另一番光景的。

  康熙送了自己的女儿去“和亲”,景帝呢,也是。这当然是无奈了又无奈的事情。先放下“历史有时是惊人的巧合”的话题不说,我们来体味巧合的情节告诉着我们哪些不同?作者都使用了道具,“格格”是一个摔碎的玉兔,“公主”是一个风铃。当远嫁的爱女洒泪而去泪水也流淌在两位父亲的脸上,康熙命太监粘起那玉兔:“少一小块儿我要你的命!”表情里的悲与愤已所剩无几,铁石般硬着的是一股子此仇必报的逼人寒气,景帝呢,当拿到女儿留下的风铃时,睹物思人之余,他竟一脚踏空掉到了井里似的一声鬼叫!于是镜头一甩,把那伤心、无奈和窝囊都放出宫墙,远远地一路走去,想是要到外边的什么地方找寻些安慰与同情?

  倒是另一个雷同的情节给人印象颇深,都是焦晃演的,歪在一张椅子上,临终的老皇上要安排些事了,半边脑壳刮得精光的是康熙,脸上平静里更多的是些疲惫和人之将死的哀凉,但跪在脚下的隆克多却被这有气无力的老人调理得一会魂飞魄散一会感激涕零,或许,这就叫不怒而威?换了汉装,老皇上也是快不行了,传来了窦婴,话说得那叫一个家常!却把观众的心都提起来,手里满登登的替那精明过人的大臣捏一把冷汗!

  “够味”!至少,在百姓的心里,皇上,该是这么个路数。

  “历史是个小姑娘,你想怎么打扮她就怎么打扮她。”我读书不求甚解,不知胡适的这句话的本意,原话是用了感叹号还是问号?但我认为,怎么打扮这个小姑娘,却表现出打扮者的审美档次和价值取向!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要等五百年,才会出一个王者?,而这五百年才一现的王者,还不是个个儿都是最优秀的,要把这五百年一出的王者摆到一块儿,老夫子才说“其间必有名世者”。

  孔老夫子虽然被称作圣人,但他的预见性儿显然有点差,实际上他死后没多久,中国打秦始皇起就觉着“王”这种称谓不够刺激了,以后的国君们都称“皇帝”,那意思是把“三皇五帝”里的“皇”和“帝”两个字单挑出来,糊成一顶小帽子戴,“汉承秦制”,秦汉以后改了添了的东西不少,但这“皇帝”二字,是一直沿用到“宣统”的,细算的话,没谁儿还得加上袁世凯的“洪宪”,就把个“王”降了级,便宜得像菜市场的小罗卜儿,论堆儿卖!

  可什么是“王者”呢?

  《汉武大帝》里,太子太傅卫绾在教后来的武帝刘彻识字了:“三横,分别代表着天、地、人三界,中间的一竖儿,代表着道。”好像那卫绾还强调说,那道,只能是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类,而且还并不见好就收,接下来还要把那中间的横、竖儿拐上一拐,写一个“亡”字到竹简上说,“这一竖儿写得偏了,就是亡”了云云。于是,天资聪慧的太子就盯着这位测字先生的杰作,做大彻大悟状。

  可据我所知,苍吉造字时,连孔夫子他爹的爹都还没顾得上要孩子,越过三皇、五帝,到了周,就已称了“文王”、“武王”,那时的王们,竖立在天、地、人三界的“道”该是什么呢?更何况,我的汉语老师曾对我说起,“亡”本意是“逃走、消失”之类,而“死亡、灭亡”的“亡”用的是它的“引深义”,如今听卫绾的意思,我的学费是交得有点儿亏了。

  眼下里,“王”像流水线上生产的扣子,数量大、款式多,质地不拘,用途广泛,价格也便宜:

  张三的老婆养了几头猪,名声在外了“养猪大王”!

  李四能在葫芦上画蛐蛐、蚂蚱,报纸上说了:“葫芦王”!

  信不信由你吧,我家楼下张二哥开了间小饭馆儿,冰箱里冻上几条带鱼可能另外还备了半斤多竹节虾,门口就立了块招牌道:“海鲜王”!

  一个“王”字,快把我挤兑成文盲了。

 

  上小学时,有一篇“课外读物”叫《我的爸爸是拳王》,内容记不得了,但记得下场好像不怎么好。到后来,读过阿城的《棋王》,说的是一个知青的故事,好像叫“王一声”吧,活得凄凄惶惶的,形象也不怎么好,印象里那主人公挺瘦,而且还有几分笨手笨脚的样子,阿城描写他:没屁股,裤子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像一只会走的空口袋。但他会下棋,象棋。故事结尾的时候,他和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下盲棋,两个隔了很远,各自的面前也并不摆了棋盘或布了棋子,就那么扬起脸来,炮五平二、马八进三地说,有人几个两处跑着传棋。后来就赢了。赢了的时候他站不起来了,是朋友们把他搀起来的。

  通篇并没说他怎么了得,但一个朋友说,阿城写出了王一声的“王者之气”。

  “气”,在汉语里又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仅这“王者之气”,就是体验到容易说出来难,要说准就更难,它得借助语言、形体,而且还要参照了一些过程和事件,才能在人物的头上凝聚到可以辩识,否则就是说大话、吹牛皮。

  陈涉辍耕之陇上,叹一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时候,算不算有了“王者之气”呢?还算不得的,要到了“等死,死国可乎”的时候,那团气才汇聚成形;刘邦和项羽藏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秦始皇的仪仗时,说“大丈夫生当如此”,说“彼可取而代之也”时,算不算有了“王者之气”呢?也还不行的,要到了“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时候,到了“力拨山兮气盖世”的时候,那冲天王气才箭簇般飞射出来,而且哪怕是落到拨剑自刎的份上,后人也是要伸一只大拇哥出来,赞他一句“死亦为鬼雄”的!

  在怎么看待“王”们这一点上,女同志们总是更多些想象力和创造性,妲妃烽火戏诸候,玩的就是些这帮人物,当然,那时还不叫“王”,叫候、伯、子、男之类吧,可以不算,到了吕后时,动了真的了!高祖斩白马为盟:“非刘不王”?吕姓的,封几个又怎么了?当然这也没什么,可这一代一代的下来,到了西太后,虽然真推到菜市口去切脑袋的也不是王,可印象里,中国就没出过什么有点味道的王了。是,也有那么几个是封了王爵的,奴才们见了也是要“千岁千千岁”地喊,但我总觉得他们有点儿像我楼下的二哥,而且,冰箱里有没有那几条带鱼都让人吃不准的。

 

  教我写作的老师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一行字道:“疏可跑马,密不透风”,他丢下书本临场发挥地加一句说:“不只为文,为人、为事,莫不如此!”

  老师姓周,他写的文章圈子里的朋友评价说:“大气”,但要说到他的为人,给人的印象是疏可跑马的地方多,而密不透风地方不能说没有吧,最少是一般情况下秘不示人的了,上学时,我常被他叫去干一桩很不怎么雅观的差事:“从门上头那小窗户爬进去,我钥匙又忘到屋里头了!你好好找找,肯定是在屋里哪儿撂着呢。”

  周老师个子不高,略胖,原本长得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在从校园里走过时,不管有多少人,你往往可以一眼就看到了他,头是十五到二十度角地昂着,不夸张但明显。八字步,给人一种失了火塌了楼也别指望他改变他走路和做事的节凑的感觉,交的朋友也是从卖豆芽烤烧饼的直到各种社会名流,很难见到他跟谁发急冒火,全校大大小小的主任、教授们,却只有他一个有胆大大咧咧地歪在校长对面的沙发上用跟卖豆芽的王磨转儿说话相同的口气说:好烟?给我弄盒吸吸!

  我们那届学生里,属一个叫建的同学最受周老师青睐,一次同学聚会,当时大伙正三五成堆儿地聊得投入,却听他使足了嗓门的一声:“大哉!建也,有王者风!”

  建,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叫另类好像更准确些。他是我们的同学没错,但他没毕业,而且是在最后一学期,大家都在准备论文答辩,这厮竟以消失的方式告别了母校,说是做生意去了,一时间成了议论的中心,但却有很多人想不起他的样儿来:“谁?谁?长什么样儿来的?”

  再听说他的时候,他已是个前呼后拥的大老板了,但周老师赞他不是在这个时候。后来是因为拆迁之类的原因吧,建的资金链断裂,生意一落千丈,最后只剩下一间酒楼在那里苦苦支撑,酒楼的生意也不景气,到周老师夸他的时候,建连员工的工资发着都费劲了,正自己烧锅炉,昔日油光闪亮的一个胖子,那天聚会时居然像头老犀牛似的一脸叠皮,松垮垮地穿一身过时名牌,却手揣一杯酒,要给同学们献歌一首,声音虽比不得杨宏基,但那韵味,却是足的: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老师就是那天时说他:“有王者风”!

  人,就是这么怪的,那里分明就是一个王,成群的奴才们见着了,都双膝跪地,山呼“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却有人一口咬定人家没有王者风度,指不定把个什么不显山不露水的阿猫阿狗儿,老大一个帽子扣过去道,“王者风范!”

 

  这几年,中国的足球是让人给踢得屁狠了,屁到连块遮羞布都不给留的份儿上。一帮子名车、美女、帅呆了、酷毙了的哥们儿活生生能把个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这句平平常常的话折腾成一句臊得人半死的牛皮!就有人分析着找原因,但那原因好像藏得极深,不怎么好找的。

  但四川人不这么看,因为他们早几年前,就把那原因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他们打一块标语出来说:“雄起”!

  也说不准的吧?那几年不就有个电影儿,叫《京都球侠》?作者胆儿肥笔头子也利索,三下两下,就打扮了一个小姑娘说是:清朝大内的几个太监,那足球儿踢得,啧啧!

  你指望太监雄哪门子起呢?

 

  纵观华夏五千年文明史,其中的王者可以说正多,要是把那五行八作七十二行的,能在青史上写那么一笔两笔,或让同时代的人,让周围的人赞一声有王者风范的更是数不胜数,但到底什么人才可称作王者?怎么样才叫王者风范?怕并没有多少人说得清楚。

  在我看来,王者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儿,准确地描述它可能是有些难的,但体味到它却并不十分的难,不论是谁,平天冠、蟒龙袍的那种王,不见得当的上,但那王者之气原本是人人可以拥有的,怎么拥有呢?当然不是像楼下二哥那样,卖几条带鱼挂起个招牌,你就是王者了,或者就有了王者之气了,远不是那么档子事儿!要想成为一个王者,或令自己多多少少地有那点儿王者的气度和风范,我想,那其实并不难的,听四川人的话:

  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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