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何兮,夜未央
2018-09-11 20: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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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坚信世上有鬼的朋友,是我的一位“插友”。下乡的时候与我同在一个县插队。姓姜。

插队时我曾去过他的知青点儿,小一百里的路,翻了许多山。

那时他插队的村子还没通电,吃了晚饭我两对坐在他的一只用钢笔水瓶子改制的小油灯边上说闲话儿。灯光如豆,他的鼻尖儿和前额奇亮无比,但他身后的墙壁和屋角却暗幽幽的黑。我还记得他的墙上还挂了些草帽、箩筐、农具一类的东西,都扯着长而怪的影子。小油灯的焰苗儿跳跳的,那些影子也就活了似的晃晃的动。

那夜,他讲了一堆的鬼故事。

要命的是,他说那些都是真事儿!而且还指着我坐着的床信誓旦旦地说,那底下就是一个坟!“女的,可能是为了婚姻上的事儿想不开,上吊死的!”他还说就他那间屋子里睡到半夜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听到窗户纸上有人“夫夫”的吹气是常有的事;早上起来一看,拴得好好的门竟大开着;正用着的东西找不着了,多长时间不用的东西却自己跑出来扔在地当间儿……都是常有的事!

“你知道鬼怎么叫么?”他用手捏住鼻子和嘴唇,发出一种尖而闷哑的“抓歪折歪”的奇怪声音,然后说:“我听见过!”

讲累了,他起身把门拴好,又用一根粗得夸张的棍子顶上,还在门的上方挂了一柄木剑,说“桃木的,你放心睡好了!”

那个晚上我抱着被子坐了一夜。第二天,他说到村里谁家买只鸡来炖上,我豪不犹豫地一口拒绝,路边拦住一个拖拉机,走了。

五一节回去参加侄子的婚礼,因为他也是大哥的“发小儿”,自然在贵宾之列。席上人多而乱,车轱辘话儿齐刷刷的碾过去,并无遐对他格外的热络。席尽人散,不免握手抚肩,于客套之外再说些体已话儿。

说是这次是专门赶来参加我侄子婚礼的,明天就回去。问他怎么走,说是赶火车。就对他说,大节下的,车上人多,不如多等一天坐我的车一块儿走。五一我要出游,他住的城市刚好在我的线路上。

路上提起当年的事,怪他故意吓我:“你可是不知道,那回真是吓着了我了,回村以后多少天不敢起夜,尿急了实在忍不得就往墙角的老鼠洞里浇,一边尿一边哆嗦!”

他咔咔地笑:“你走了,我心里也毛了好几天呢,那把桃木剑不知咋的就折了,拿太阳地儿底下看,断茬儿上好像还有血呢,门也咣啷咣啷响了好几天!”

和他分了手我接上女友继续旅游,看洛阳牡丹、翻太行山去山西晋城看皇城相府,又到永济去看普救寺和鹳雀楼,惬意爽,就把他和他的鬼故事们都忘得干干净净。

事情从接近风陵渡时开始变得有些不对了。

原本一路上我们都在夸我的车载GPS里的那个女声“人好”有耐心,在每个路口都不厌其烦地提醒,从一公里到五百米再到三百米直到接近时说左转或右转,很是恪尽职守。但过了风陵渡,顺着她的声音走过去看到路当中立了牌子说是西潼高速全线封路,于是只好拨转头走一条坑坑洼洼的国道。也就是从这时候起,它就像打上了官司的秋菊似的变得一根筋起来,隔上三五分钟就要求我:“前方三百米,调头行驶”,“前方一百米,调头行驶……”

原计划是当晚住在华清池。晚上进城看完大雁塔音乐喷泉捎带着吃吃回民巷的小吃,回来洗个温泉,去汗又解乏,第二天早上剩凉上骊山,时间够的话再去看看武则天的无字碑,然后悠悠然地回家,一路再捡拾些风景,多好呢?

先是天气变得格外地热了起来。出发前还净听到的是各地的雨雪大风之类的预报,甚至还考虑过带厚毛衣,现在温度一下子升到三十五六度,阳光照在皮肤上,灼热到疼!就让人赏风景的心情陡直地降了。更加上到处堵车,那种走不了又停不住的滋味,令人心情变得很坏。于是计划一改再改,说:先找地儿住下来洗个澡再说!可谁想这找地儿住下来是当天的西安最难的事呢!

我们花了多少时让专找那些看上去有些偏僻的小街里的那种很不起眼儿的小宾馆、旅店、甚至招待所,但都一无所获,在每家旅店的柜台前都不断地有人来着、走着、失望着。于是决定:怕什么?先去看大雁塔的音乐喷泉再说,大不了开车出城,难道连郊外和周边县里也住满不成!

事后才知道,这决定要多错有多错!

当车子接近雁塔北街时,我们终于明白,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就不用再做任何计划了。车流像一条黏稠的糨糊河,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在走,前后车的距离也就是一米左右,别说是想逃出这车河,连变换个车道都是不可能的,只有缓缓地被裹携着往前挪。

意外地发现一个空挡,也不多想一把方向拧过去,却发现到了雁塔广场,居然有一个车位!回望栏杆外的路上,车们依然挤挨着似动非动,油然而生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寄希望于音乐喷泉表演结束后人会渐渐散去,那时开到郊外,美美的洗个澡睡上一觉,景点的事儿,睡醒了再说了,就打算静下心来看喷泉,放眼望去,知道这也是嗜望!诺大的雁塔广场上人多到令人恐怖,却也只有等。因为现在离开广场与进入广场是一样的难。

喷泉确实很壮观,但在苦等了那么久之后,那越过厚厚的人墙所能欣赏到的壮观已然不能唤起多少美感,更何况喷泉结束后人流由开始松动到能够行走,又用了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当我们最终从车流中挣脱出来时,已是时近午夜,按计划,我们的下一站该是商洛南阳方向,于是先在GPS上设定了商洛为目的地,一路驶向郊外。接近高速路口前又试探着问了两家,果然还是客满,就不再抱什么希望,加满油箱,驶上高速。却已是又困又乏浑身的汗渍。说:路上的第一个小县就下高速,先洗澡睡觉,南阳和武昌玩不玩看明天的情况再说了。

故事就从这个决定做出的那一刻开始了。

由西安向商洛方向走,遇到的第一个出口是蓝田。

说起来这该是一个被国人所熟知的地名,除了美玉,它还是一个华夏早期文明的发祥地之地,所谓“元谋人、蓝田人、丁村人”中的“蓝田人”,指的就是这里。此外它还是东汉才女蔡文姬的故乡。当代作家陈忠实著名小说《白鹿原》也是以这里为故事背景地的,如果不是午夜到达,如果不是又因又乏,按照我的个性,我可能改变所有计划在那里滞留一天,去看看蓝田人遗址,看看白鹿原坡或文姬纪念馆之类,而如果是那样,一切会是怎样就真的不好说了。

出了高速收费站口,我的第一感觉是哪儿不对了。

一般情况下一个城市的高速路出口虽然不会紧靠闹市,但也不会远到离谱儿,可当时我眼前的景色却是一派地道的田园风光,没有城市的灯光,甚至也看不到农舍或别的什么建筑,大灯照亮的只是还算平整、宽敞的路面,路面上白色反光漆画出的车道线像根钓丝,牵着我们向前又向前。

终于有了灯光时,却是一个收费站,站前的棚顶上写着完全陌生的名字。问时,已过了蓝田十一公里。说“下了高速就是县城,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呢?”

调头,沿来路往回走。算计着距离差多不子却并不见来时的高速路口,而车窗外的景色,又变得于田园风光之外似又添了些古朴和原生态。

又调头,见前方不远处有车灯一闪,拐进了那漆黑。轰一脚油门赶上去,真的就有一条岔路,却是用砖石和渣土拦了的。没有禁行的告示,也没有指路的标牌,却见不远处有一幢霓虹闪耀的楼,在无边无际的暗夜里,那柱霓虹有着不容拒绝的诱惑!

驶近,发现那诱惑也实在是诱惑的有些离谱:是家酒店,店名居然叫“罗马假日酒店”!

事后回忆起来,我们一口咬定总台上的那位披肩长发的女子表情有些暖昧!那是一种似笑非笑似睡似醒的样子,懒懒的,淡淡的,脸色在柱型射灯的光影下泛起薄薄的雾霭。她语气肯定地告诉我们没有房间或床位,然后指着光影外的幽暗处说:那边走就是城区!

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很快我就发现不对了,那是一痤不见一粒灯火的城市,没有霓虹,没有广告牌,没有路灯,甚至每间店铺和民居的窗也都湮灭着,路过一个路口时看到十字街心有一个岗亭,岗亭的上方原是有红绿灯的,但它们都熄灭着,除了车子的发动机和车轮碾扎过路面的声音,整座城市一片死寂!

我调转车头打算离开此地,却发现已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重启了GPS,把目的地设为商洛,此时的想法是,到不到商洛已在其次,重要的是我希望它把我们引导到一个高速路口,那样我们至少可以在遇到的第一个服务站里稍事停留,那里最少有灯光、开水,有虽然陌生但却是活生生的人!

开始时似一切顺利,顺着它的指引我们左拐右拐的走过一段施工着的路最后来到一座桥上,GPS里的女声语气肯定地说,左转!于我们们就开进了一个不知用途的院落。

退出来继续前行,女声说:前方三百米,调头行驶!看看路上空无一人,也没有往来车辆,为什么要三百米?当时就调了头,又上了桥,又上了那段施工中的路面,GPS里的女声口气依然肯定:前方一百米,调头行驶!

再调头,又到了那个院子门口,女声还是说:左转!

知道她在胡说,却很无奈。

一转念,向前后看看,果然在院门口不远处发现了一个路口,很像一个施工工地运渣土的卡车走的那种路,难道会是它?想到驶入蓝田时路口的那种情况,或许,过了这段儿路就会好起来的吧?就驶了进去,开始还隐隐的像有路,终于走不下去了,土堆一座高过一座,地上的坑也越来越深!

我不敢多想,挂了一挡轰足油门往回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然暗暗下了决心,如果此时车窗外有个衣衫古怪脸色可疑的谁叩我的车窗或拦我的车,我就扎死他,绝不停车,也不开车窗!

还是那座桥,还是那段施工中的路,GPS里的那个女声依然语气平和:前方一百米,调头行驶。

你就会说个调头行驶么!?

偏不转。试着往前走,果然发现了一条光整的水泥路,不由舒口气,却又隐隐地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头:这既不像市区的路,因为没有路灯,路两边也没有民居或商铺,它也不像高速路,因为它没有护栏和行车线,更没有往来车辆。犹疑间,顺着大灯的光束看到路两边停了车,一边是两辆,一边是一辆,都开着车门,车门边各站了两三个人,其中一辆还是警用面包车。那些车都没有开灯,那些站在暗夜的路边的男人在商量着什么?

不容多想,我一脚踩死了刹车,还好,幸亏车速不高,那条路在没有任何提示标志的情况下竟是齐斩斩的断了,我们的车子停在一个高约半米的土坎前,土坎上长满了绿油油的麦子!

我有一种中了分埋伏的感觉!一分钟也没犹豫我就挂上了倒挡并在车子还没停稳时就挂上了前进挂轰起油门往前冲,

驶过那几辆熄了灯火停在路边的车时,我看到那几个灰朦朦的人影依然站在敞开的车门前,我增了挡,加速驶过。

路边又有了房屋,依然是没有灯光。偶尔看到路边的一些什么标记,知道这段路已经有几次驶过了,却唯独找不到经过罗马假日酒店的那个路口!

挑一条稍宽些的路拐进去,依然是没有一盏灯,又拐了几条街,还是没有一盏灯,也不见一个行人,我的心里开始生出些别样的感觉,而这时,身后出现了一道光束,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的车后,又拐了几条街,它还是跟着,我有意挑了几条窄街拐进去,又拐,再拐!一看后视镜,它居然还是跟着!

我开始羡慕早年间开老式车的司机们,那时的车上,最少会有一柄比拇指粗些的铁质的摇把儿!

车灯的光圈里出现了两个贴了瓷砖的门柱,两个门柱间有伸拉式铁栅门,虽然还是没有灯光和人气,至少,就算它是“遗迹”,是某种“遗存”,在感觉上也比那些没有灯光的土房子多些人气。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挂了一挡踩着离合器右脚放在油门上。我当然不肯承认我是在准备着夺路奔逃,但总得实话说: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尾随的车里走下四五个彪形大汉,就那么在车里坐着显然不是最好选择。

尾随的车子从我们面前驶过,我看清了,是辆挂西安陕A牌照的奥拓车,驾驶坐上是一个脸色被灯光晃得惨白的男人。

我有点想笑。我猜,那是一个遭遇和我们差不多的迷路者吧?或许他的本意只是想跟着我们逃出这其怪无比的死寂之城?

我重新设定GPS,我想,我们今晚不管是什么原因怕是难得走出这个城市了,于是,我设定为“蓝田宾馆”,我想,就算它也是“客满”,我也会在它的停车场或是大门前等到天亮,

这次GPS给出的是一条提示:“你与目的地太近”!

我向车窗外望去,天呐,车灯光圈的边缘处几个铜字能够分辩了,分明就是“蓝田宾馆”!

我几乎崩溃了。

冠以“蓝田”二字的宾馆,居然大门紧闭不见一星灯光,没有迎宾小姐,没有保安,没有大堂值班,总之,一家宾馆该有的一切它一概没有,这个城市怎么了?

但一切似乎正慢慢地好起来了。

我心里已经有几分能断定这是怎么回事了。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鬼打墙”的故事,仔细回想,那些故事往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结局,当鸡叫了,天亮了,一切都会划然而解。我看看表,时间已经接近零辰三点,我想,再转几圈或许也没有那么可怕,只要没有一个或几个跳跳的或是飘飘的走路的人凑上前来和我攀谈!

甚至想:要是凑上前来的是个瘦弱些的女鬼,不妨再捉一只!

之所以说“再捉一只”是因为我确信我曾有一次差点儿捉到过一只的。

那事儿说起来有点话长。

小时候我是怕鬼的,总是做有鬼的梦,被他们追杀或纠缠,也时常被他们吓得大叫着醒来。后来的一天我梦见一只瘦小的穿小红袄的女鬼蜷着如柴的小爪儿在我的床头跳来跳去,仿佛是不能确定是抓是咬,那时或许是欺她瘦小,心里并不怎么怕,眯着眼假寐,等她跳到顺手处猛地起身捉住,捏紧了她的两个细胳搏,听她“吱吱”地叫就是挣不脱,我当时大喊老婆“开灯!”但等电灯拉着了那红袄的小鬼儿却不见了踪影,我两手攥着的只是空拳。

事后的一段日子,我甚至有点怅然若失。我想起了《聊斋》故事里的许多衣袂飘飘的身影,猜想:如果我不是起身太猛或抓的不是那样牢和大叫开灯,她没准儿是来喊我到一个有松风月影的地方跟一个什么老头儿下盘棋什么的,也未可知呢!

棋上的输赢先不提,那老头儿怎么着也得备壶茶吧?他们的茶我可是没喝过,想必差不了。

GPS里的女声依然是不屈不挠地让我们“调头行驶”,城市依然黑灯瞎火,路也还是找不着,但心里已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发毛,甚至小小地有了些期待:还会怎么样?

那时,有个什么从我面前飞过去、飘过去我也不会怎么在意了。

路上居然有了行人,是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凑上前去问路时我已经有胆摇下车窗,他们的意见很不统一,一个指向一方而另一个却指向相反的方向。经过了这一夜的折腾那时我反倒不觉的累和困,就随便顺着其中一个指的方向走,虽然还是没有找到高速路口,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加油站,灯火那叫一个通明!

问路,指的还是一条通向黑暗深处的岔口,驶过去,这次GPS里的女声不再哼气儿了,看时,原来显示我们当前位置的箭头儿悬在几条道路的空档处。那高科技低智商的女声此刻也许正纳闷:他们在飞么?好在,她一直没开口指示我们说,前方一百米,向上方或下方行驶。

又拐了几拐,居然又到了那个加油站,但这次与上次不同的是加油机旁还停了一辆面包车。

问路,司机是个爽快人,却欲言又止,反问,你们要去哪儿?

“商洛南阳方向,只要上得了高速路就行!”

“那就跟在我后边!”

一切豁然开朗!

那时已是零晨三点多快四点了,如果有鸡,这个时候它们该叫了吧?这个季节,五点钟天就全亮了呢。

在遇到的第一个服务站我们就驶了进去,挑一个灯光璀灿处停好车摇紧车窗倒头便睡!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那个晚上我们在汉口的一个门面不大的家常馆子里点了浇汁武昌鱼和两样别的小菜。我们碰杯,然后我对女友说,这个晚上我们躲过的,不知是些什么……

就着那条武昌鱼,我开始给我的女友讲述我那位姓姜的朋友下乡时的故事。讲时,我想起和他坐在小油灯前听他的鬼故事的样子,窗外有风轻轻地吹,顶棚上有老鼠跑过,小油灯的焰苗儿跳跳地闪,他的鼻尖儿和额头被照得奇亮无比,他身后的土墙上,一些怪怪的影子晃来晃去。

还有一些题外话。

回到家,我意外地在蓝田政府网上读到了一则消息:

本报讯(记者黄亚平实习生程广丽)昨晨,沪陕高速公路蓝田李家河3号隧道里发生5车追尾事故,造成由东向西方向交通中断2个多小时

据了解,当天早晨5时55分,一辆运载小麦的大货车行驶到沪陕高速公路蓝田段李家河3号隧道时,突然失控撞到隧道壁上,车上约4吨的小麦倾倒在隧道里,紧跟后面的车辆刹车不及又发生2起5车追尾事故,造成两人受伤,被120急救车送到医院救治。

由于事故发生在隧道里,造成沪陕高速蓝田李家河由东向西方向交通中断,大批车辆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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