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荒匠的年龄看上去介于二十五到五十二之间,瘦,讲着成都周边哪个县的方言,也长着传统老成都男人的那种小个子。
犹豫了几天,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一大早就喊来了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收荒匠。
搬家是一件令人身心俱疲的事,我有点一筹莫展。
收荒匠做出非常为难的样子:椅子、桌子、床以及许多纸箱、棉絮以及铝锅和一些小电器“收是可以收,可是……”然后他就像蚂蚁搬家似的用一只大编织袋一趟一趟地把那些乱东西运走了。
他几乎一分钟都没耽搁就在我小区的门口做起了另一桩生意:二十块一张还声称不想收的写字台,就在小区门口以八十块的一口价儿又卖给了一个在小区租房的人;六毛钱一斤收来的被子,也以十二块一条的价格转手批发了。
我从窗口看着他在那里忙忙碌碌地打理着生意,他也在发货、收钱的空档里抬头看到了我,我们相视一笑。我觉得他是个聪明的收荒匠。我喜欢聪明的人。我估计那个收荒匠也挺喜欢我吧,当然,那喜欢的原因应该和我刚好相反。
剩下的东西装箱、打包,打了托运部的电话,说明天来。
决心不好下,可一旦下了就义无反顾,我打算离开成都了。
张艺谋说:“成都是一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但我觉得就算他是张艺谋也并不一定说得句句都对,他自己不就是说完这句话就满世界的跑着拍电影儿去了,并没听到他定居成都的消息?所以一个人决定什么事的时候不能光听别人说,主意得自己拿。
成都人管哥们叫“锅闷儿”,在成都我也有几个“锅闷儿”,但一段时间以来我和这些“锅闷儿”来往的少了,开始时还不停的有电话来叫,久了电话就少了。我明白,以成都人的标准,我应该是一个地道的笨人,“斗地主”我可能把同伙的牌压死,打麻将我能点出“一炮三响”,泡茶楼我会犯困!至于火锅、冷啖杯、农家乐,我嫌乱,只喜欢和女友找个清静的地方随意地吃,那样就很方便想办法唬她尝一口我的二锅头,看她呛得“丝丝哈哈”地皱鼻子,觉得其乐无穷。
离过婚的男人一般不会希望再次结婚,特别是像我这种把半辈打拼的收获和一个心爱的女儿都甩给了一个恨我入骨的女人的人。我曾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至少是竭尽全力想做到尽职尽责的人,但我很受伤。
但最近我有些犹豫了,因为我喜欢她熟睡的样子。睡熟时她的头发会很适当的有些乱,睫毛向上弯成一个弧度,嘴唇也会像哺乳动物的幼崽儿那样翅着,厚嘟嘟地嘬成一个圆。她或许也是知道自己的睡相的吧,因为在她醒着的时候如果我喊她“小坏猪”她会很爽快地答应道:“嗯。”
在冷暖适宜的日子里,她会蹬掉被子,把细白的胳膊搭在我的黑而粗造的皮肤上。那是一种妙不可言的色彩搭配,那色彩让孤寂的夜充满酒香。
但我还是决定离开成都。
可“小坏猪”认为:成都以外所有的城市都是一些荒凉、破败和住着许多坏人的的地方,而我要去的那个城市则更是破车、矮楼,街上行走着一些“讨口”的人,她看着我的脸和胳膊上的皮肤,用一种很富同情心的口气推断:我要去的地方空气里肯定悬浮着能把皮肤打磨出许多像鸡皮那样的疙瘩的砂粒。
此外,有消息说,她最近可能被提拨为一个小头目。
“真的要走么?”
“是的。”
我一直没有把我决心离开成都的原因告诉她,因为那原因说起来却近于无原因。
暮春的时候,我回老家去看女儿和老妈,走时我刚交足了下个季度的房租,我对她说:“少则三五天,多则十来天我就回来了。”但在老家的那几天有一个早上我透过窗口,看到楼下一块不大的空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有人围起了小篱笆。那是一块早就被房产商买下的空地,原本是要盖一幢楼的,但好久了楼一直没盖,那块地就那么闲置着。杂乱地丢着一些砖头、石块和一些不规则的水泥砣子,长满了低低高高的草。
那些篱笆小得像一个玩笑,连最小的宠物犬“吉娃娃”或“小鹿犬”都能轻易地跳过它们,但它们还是小模小样地围着,一本正经。而那些篱笆里边则是一小块一小块经过精心打理的平地,面积有的有一张摊开的报纸那么大,也有的就如一张茶几大。
在废置建筑工地的杂乱中,小篱笆里的绿色植株们排着小小的行列,顽皮而又自信,像白发婆婆怀里偎着的一个绿袄妞妞。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小园圃的主人们陆续出现了,是楼上的几位离、退休老爷子。小铲、小耙子、小水桶,戴着草帽。他们都笃笃地微躬着腰、倒背了手走路,好像身后牵了头牛。
那些“地主”老爷子们在他们各自的庄稼地的边儿上放下一只小马扎儿,坐下,很认真地松土、浇水和捻起点什么扔到篱笆外头。表情是一千个认真一***知足。
我下楼去到他们的小篱笆边上去看,那些有报纸大小的种了胡萝卜和韭菜,而那些有茶几大的就再种两垅蒜苗。我算计,如果年景好丰收了的话,“地主”老爷子们能收获一、二斤鲜菜。但看他们的表情却一个个仿佛富可敌国!
那是一些劳累一生的老者,晚年,他们在这一片废墟里找到了一小块心灵的憩园。
我猜,在打理他们的小小园圃时,他们的心思怕已飞到了比童年更为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一切是如此地令他们着迷,以至于对身边的事物,这远远近近的城市和城市的一切都已陌生和隔膜。城市是别人的世界,一些他们不能理解的人们忙碌和营谋着一些不关他们痛痒的事,那些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整天战战兢兢地活在患得患失的焦虑中。
那天,我开始思索所谓“幸福”的真谛。
我半生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却并不曾有哪座城市令我格外地留恋。我自觉和不自觉地在名利场中奔突沉浮,战败对手也被对手战败。在不停的奔走中遗失了乡音。
也正是因为曾经的得到才使失去显得尤为惨重。
既便不是因为骇怕失去,我也无意再获得什么。
离婚那年意外地结识了她。
就去了成都。
原以为我会终老成都的,因为在感觉中成都更像一块平缓而肥美的草场,很适合我这种跑累了的老马栖卧。更何况成都有那么多扯拽流浪者的东西呢?温润的空气;满城的花树;闲适的茶楼、美味的小吃、还有那只“小坏猪”。
那些小篱笆和菜园仿佛是一个启示,我突然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人,我知道有些东西,不管我们距它多么近,近到唾手可得甚至混迹其中,但它永远也不可能属于我们,它用一种无边无际的冷漠逐渐地却也是明显地改变着我们,直到我们完全的变异或者消失。
我在心里作了一番比较:一个充满纷争与喧嚣的尘世,还有一小块长着嫩韭菜和细萝卜缨的菜园。
我收索枯肠旁征博引,开始给她讲一些“夫唱妇随”的道理,我不想承认我的自私而且希望她听话,甚至可以有点傻。我对她说,我要去的地方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城,那小城的天还没有被帖满玻璃幕墙的楼房填满,那里靠近黄河,在春天和秋天的时候,河岸上会吹过很响的风,那里有我一间小屋,小屋的窗外就是那些我刚刚提到的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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